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程白说:“他有没有跟你说什么?”
程将军想了想,片刻之后在儿子期待的眼神中摇摇头:“没说什么。”
程白彻底失望,低下头对着照片里穿了新衣服的小男佣狠狠咬牙。
混账东西!混账东西!
程将军说:“他说他想当兵。”
程白留洋的第三年,李贸然被调去做了程瑞尧的勤务兵。他本来是在营里的,那会儿地方上不太平,走马灯似的总有队伍来,今天那个人的兵,后天这个人的炮,抢人抢地闹得民怨四起,程将军脸上终于挂不住了。拨下人狠狠的干了两仗,终于把那群外来的饿狼逐出自己的领地,也就是在这个过程中,黄宝山死了。
当时他正往一块洼地里转移,也不知从哪儿飞来颗手榴弹,眨眼的工夫轰隆一声巨响,这个从来都八面玲珑的小士兵再也没法神秘兮兮的跟人咬耳朵了。爆炸炸飞他整颗脑袋,光留下半截穿着黄呢军装的身子,哗哗的从伤口里流着血,血把那一整片洼地都染红了。
李贸然去给他收尸,心里也不知道是什么感觉,只觉得两眼发黑,嘴唇发干。他以为自己会哭的,因为黄家阿哥对他顶好。但扛起那句灰扑扑的尸体,他却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。
日头明晃晃的照在脑顶,这时候是个燥热未尽的秋季,满头大汗蜿蜒的流到眼睛里去,他却只觉得浑身发凉,凉气从骨子里透出来,寒得好像前年冬天夜里他偷偷的摸过的,黄宝山的枪。
李贸然在这个时候忽然明白了一些东西,在这之前他一直是懵懂的,他以为当兵威风,有枪佩,却不知道这枪是为了收住自己脖子上的脑袋。他要护着自己的脑袋,就像护着一株花,他想自己怎么也要见了想见的人再死。
于是接连好几个夜里睡不着觉,他又忽然明白自己其实就是想程白了。
他想见程白,想看看这个漂亮的小主子是不是长高了长大了,长得跟自己一样高,可以挨着院子里那颗大树的枝桠了。
重新进入和平时期,小男佣成了跑腿传话的勤务兵,这是程将军的安排,因为程将军怕他死了之后没人给自己刷浴缸。
这么多人刷过浴缸,数李贸然刷的最干净,程将军有时候看他蹲在浴缸里露着雪白的脊背忙来忙去,就会觉得他像一块外国来的洋肥皂,白得通透滑得彻底,却遗憾的不是谁想抓就能抓的牢。
跑腿传话的活干又干了三年,小白皮磕磕绊绊的长成了高大结实的小青年,摆脱了恐惧的阴影,他的胆识和理想也一并成长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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